从拉萨向西，再向西。汽车在喜马拉雅山脉的褶皱里激荡了整整两天，终于在一个地势高低的山岭处停驻。

风像刀子相似，刮得脸上生疼。

目下，是一座孤悬于雪山之巅的哨所——5592，三军海拔最高的哨所，空气含氧量不及平原的一半。

马年春节降临之际，记者走进哨所，与扎根在这里的官兵共度了一个铭记的除夜夜。

2月15日，西藏军区某边防团5592哨所官兵站岗执勤。新华社发（沈杰摄）

雪山上的国旗

除夜这天早上，哨所的官兵们比闲居起得还早一些。

哨长和淑荣领着几个战士，初始往营房门上贴对联。上联是“芳华热血融冰雪”，下联是“哨所高威镇边域”。战士熊文杰站在稍远的场合，伸着脖子喊：“左边高点，再高点——哎，正了！”

“你小子指点起我来了。”和淑荣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手上却依言把对联往左挪了半寸。

营房外头那块刻着“5592不雅察哨”的石碑，被一层薄薄的霜雪秘籍着。战士张容华拎着一盆滚水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用毛巾少量点把石碑擦干净。随后，张容华拿出红漆，拧开盖子，细细地给石碑上的字描红。

“5592”四个数字，在他部属一笔一画变得鲜亮起来。

描到终末阿谁“2”字的时辰，张容华的手顿了顿。他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几秒，忽然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：“哎，等会儿巡查的时辰，把国旗带上啊！”

屋里传来应声：“知谈！早就备好了！”

上昼10时，巡查分队汇聚达成。和淑荣站在排头，盘点东谈主数、查验装具。今天这趟巡查要去冰川标的的一个不雅察点，走动需要几个小时。戎行里，列兵查正斌第一次在除夜这天踏上巡查路，他还莫得都备妥当高原，呼吸比旁东谈主贫寒些，但腰板挺得平直。

戎行启航了，眼下的积雪“咯吱咯吱”响。走了半个多小时，和淑荣忽然停驻脚步，指着前哨一处斜坡对记者说：“那儿就是‘无望坡’——以前巡查车开不上来，这一段全靠走，爬上去得歇好几回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笑了，“目前车能上了，可今天我们如故得走一段”。

戎行连接前进。又走了一个多小时，终于抵达预定点位。那是一派轩敞的雪原，远方是连绵的冰川，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“把国旗伸开。”张容华说。

查正斌从背囊里取出那面叠得整整都都的五星红旗，和几个战友通盘，把它伸开在风中。风很大，旗号呼啦啦地响，五颗金星在雪山的衬托下格外把稳。

查正斌仰着头，凝望着五星红旗，念念绪飘到沉除外的贵州盘州家中。客岁的此刻，我方和父母坐在堂屋里，通盘看总台春晚。当时的他是个大二学生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海拔5592米的场合，更没想过会成为又名看护万家团圆的边防军东谈主。

“汇聚！”和淑荣的口令打断了他的念念绪。

四个东谈主站成一排，面向国旗，持紧右拳。

“我宣誓：边域有我，请故国和东谈主民宽心！”

查正斌的声息还有些稚嫩，但喊得格外用力。那一刻，他忽然以为：在这个海拔5592米的场合，在这个连呼吸都贫乏的场合，这面旗号，就是他们全部的兴致。

2月15日，西藏军区某边防团5592哨所官兵在不雅察地形。新华社发（沈杰摄）

云表的除夕饭

回到哨所，已是下昼3时许。

炊事员杨海江早就在厨房里吃力开了。说是厨房，其实是个不到10平方米的小操作间。炉灶上炖着羊肉汤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
“快快快，飞快谦敬谦敬！”见东谈主进来，杨海江端出一大盆姜汤，“每个东谈主都多喝点，不许剩！”

战士们围坐在餐桌旁，捧起吵吵闹闹的姜汤，手上谦敬了，脸也初始泛红。

查正斌折腰喝了一大口，烫得咨牙俫嘴，却舍不得放下碗：“以前在故我，姜汤我从来喝不进去，嫌辣。刚上山那会儿高反严重，别说姜汤，连水都咽不下去，端着碗干瞋目。目前——嘿，一喝就是好几碗！”

傍边的和淑荣笑了，把我方的姜汤往他跟前推了推：“喝吧喝吧，多喝点好。我教你个造就——高反最痛苦那几天，越是吃不下越得逼着我方吃，喝口滚水亦然好的。胃里有了东西，心里才不慌。”

杨海江又端出一盘刚烤好的腊肠从操作间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站在门口接了一句：“在这儿待真切就知谈，高反这东西，你怕它，它就更羞耻你。吃下去，喝下去，熬昔时——就啥事莫得了。”

餐厅收藏室的架子上，摆满了多样千般的蔬菜和瓜果：青菜、土豆、鸡蛋、苹果、西瓜，以至还有火龙果。边缘里堆着好几个快递包裹，那是战士们家里寄来的年货。

除夕饭是暖锅，配菜摆了一桌子：羊肉卷、毛肚、午餐肉、冻豆腐、多样蔬菜——都是这一周“雪域配送”刚奉上来的簇新货。

“来来来，都坐都坐！”和淑荣呼唤大家围着桌子坐下。

锅开了，吵吵闹闹地往上冒。

“干干干！”战士们端着饮料，七八个瓶子碰在通盘，叮叮当当响成一派。

二级上士西热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他是哨所里最老的兵，在这里守了七年。他夹起一派毛肚，在锅里涮了涮，放进嘴里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：“头几年过年，哪有这个条款？！”

傍边的战士问：“班长，那会儿冷不冷？”

“冷啊，咋不冷？”西热尼玛放下筷子，“那会儿晚上睡眠大家还得挤通盘。”

副哨长罗布江春接过话头：“当时辰巡查，哪有目前这车？全是靠腿走，一走就是一整天。有一次巡查，我们在路上还碰到了摇风雪。”

他说得跟浮光掠影，但屋里忽然稳重了几秒。

锅里的汤还在翻腾。杨海江又端上来一盘刚切好的羊肉，往锅里一倒，热气更浓了。

和淑荣的手机响了，是母亲打来的视频。

“妈，过年好！”他笑着挥手。

屏幕里，母亲坐在他卧室的床上，眼圈有些红：“女儿，冷吗？吃得咋样？”

“好着呢妈，你看——”他把镜头转向餐桌，“暖锅！羊肉毛肚啥都有，比家里还丰盛！”

母亲抹了抹眼角：“是不是瘦了？睡眠还头疼不？”

“早妥当了！有暖气有氧气，跟咱家相似舒畅。”

母亲点点头，忽然说：“女儿，你房间妈打理好了，被褥晒过，和你之前在家时相似。”

和淑荣愣了一下。

“等你转头，妈给你作念腊排骨。”

“好……”和淑荣用力点头，“妈，你和我爸多吃点好的。”

挂了电话，和淑荣折腰扒了两口饭，没言语。傍边的战士也都折腰吃饭，没东谈主吭声。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，屋里唯独筷子碰碗的声息。

过了好一霎，罗布江春忽然启齿：“哎，我说，等会儿春晚该初始了吧？飞快吃，吃完看晚会！”

讨厌这才又活跃起来。

零点的盼望

晚上9时，和淑荣和罗布江春从食堂出来，朝坑谈走去。

在坑谈进口处墙上挂着一块展示牌，上头写着一瞥字——“宁可上前十步死，毫不后退半步生”。

和淑荣站在那里看了一霎。这个口号他看过多量次了，但每次看，心里都如故有转移。他想起刚来这里的时辰，班长告诉他，这句话是哨所的魂。

再往前走，不雅察哨门口墙上，贴满了请战书。上头的每一个字都显现可见。

和淑荣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张请战书，那是几年前一位老兵留住的，“请战”两个字依然显现。

和淑荣逐一看昔时，观点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很久。有些名字他意志，是老兵，照旧退伍了；有些名字他熟练，是目前的战友；还有些名字，是刚来的新兵。

“每次从这里走过，我都以为，我们不是一个东谈主在守。”和淑荣轻声说，“这墙上每一个名字，每一句话，都在陪着我们。”

坑谈的终点，是通往不雅察哨的台阶。和淑荣和罗布江春拾级而上，推开那扇小门，走了出去。

走出坑谈，就是不雅察哨。那是一个不大的室内空间，一面渊博的落地窗正对着边境标的。窗前架着高倍千里镜和新式无东谈主值守不雅察系统的夸耀屏。

“目前科技发扬了，不雅察条款比以前好太多。”和淑荣指了指屏幕，“以前全靠眼睛盯，目前有‘沉眼’帮我们守着。”

窗外的夜空格外晴朗。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在天幕上，亮得像要淌下来。

“你看那里。”和淑荣指向远方，罗布江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唯惟一派阴郁。

“那里，是我家的标的。”和淑荣说。

“你待这样多年，还会想家吗？”罗布江春问。

和淑荣笑了笑，莫得径直回复。他指了指窗外的星空：“你看，那些星星，和我们故我看到的是团结派。”

他举起千里镜，朝边境线的标的看去。镜头里，雪山静默，莫得任何特殊。他又把千里镜转向另一个标的——那是故乡的标的，是万里除外的灯火辉煌。

和淑荣看了一眼腕表。还有相称钟，就是零点了。

在这片星空下，在这个国度漫长的边境线上，有多量个像和淑荣这样的边防军东谈主，正站在我方的哨位上。那些他度外之人的战友，此刻和他作念着团结件事：看护着边域，等着新年的钟声。

望着窗外那片星空，和淑荣忽然想起几年前我方写的那份请战书。有一句话，他依然难忘很明晰：“死后是灯火辉煌，眼下是故国疆土。”

远方，响起一阵阵烟花声——那是远方的墟落，正在管待行将到来的新春。

和淑荣站在窗前，凝视着前哨。

风起了，卷起几片雪花，打在玻璃上，簌簌作响。

他整了整身上的军装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新年餍足，故国。”

记者手记

海拔高度就是东谈主生的意境

第一次站在5592米的哨位上，我才确切领悟什么叫“呼吸贫乏”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头疼欲裂，夜里要靠吸氧才智入睡。而这里的官兵，无时无刻效劳在此。

缺氧，但不缺精神。这是我几天采访下来最深的叹惋。除夜夜，我随着和淑荣班长走进不雅察哨。那是个几平方米的岗位，玻璃正对着的唯独绵延的雪山。他说，以前在家里过年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会站在离天最近的场合给故国守岁。

哨所在变——有暖气了，有氧气了，有和家东谈主视频的信号了，除夕饭能吃上暖锅了，收藏室里堆满了各地寄来的年货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坑谈墙上那份写于三年前的请战书，“死后是灯火辉煌，眼下是故国疆土”，笔迹依然显现。

下山时回望5592，它依然孤悬于雪山之巅。但我知谈，这座哨所的高度，早已刻进了他们的生命里。海拔5592米，不仅是地舆的坐标，更是东谈主生的刻度。